轉(zhuǎn)眼間，歷到了新的年。

長沙的春來得猶豫決。

月了，湘江邊的柳樹才敢抽出點(diǎn)鵝，風(fēng)還裹著去冬的寒意，吹臉像細(xì)砂紙輕輕打磨。

張硯舟站印間門，捏著張油墨未干的校樣紙。

間的門半掩著，熱浪夾著油墨味、鉛腥味、還有某種屬燒灼的焦味，股腦涌出來，熏得他瞇起眼睛。

“張！

進(jìn)來哈！”

間主李頭喊，嗓門得像江喊號子。

張硯舟深氣——進(jìn)去半油墨味——推門進(jìn)去。

界瞬間變了樣。

而笨重的印刷機(jī)占滿了整個間，轟隆隆運(yùn)轉(zhuǎn)著，震得地面都顫。

鉛字架像堵堵屬墻，從地面壘到花板，每個格子都躺著反光的鉛字。

工們穿梭其間，端著沉甸甸的鉛字盤，動作練得像家廚房取調(diào)料。

“過來！”

李來歲，胳膊粗壯，工作服袖卷到肘，露出臂道燙傷的舊疤，“趙主編交了，讓你來學(xué)學(xué)排版——當(dāng)編輯的懂印刷，就像廚子生火！”

張硯舟跟著他走到面臺機(jī)器前。

這是動鑄字機(jī)，燒鉛的坩堝正冒著青煙，溫度得空氣都扭曲。

“著！”

李戴厚，舀起勺熔化的鉛水——那液亮亮的，勺子蕩漾，像有生命。

“倒進(jìn)字模，壓緊，冷卻，取出——個字就了！”

鉛水注入銅字模的瞬間，發(fā)出輕的“滋”聲，冒起縷煙。

張硯舟聞到了，那是屬燃燒的味道，混著某種……甜腥氣？

奇怪，鉛怎么有甜味？

“試試？”

李把另副遞過來。

張硯舟接過去。

很沉，帆布面絮著棉花，己經(jīng)浸滿了油。

他學(xué)李的樣子舀起勺鉛水，得厲害，鉛水勺子晃蕩，差點(diǎn)灑出來。

“穩(wěn)！

要穩(wěn)！”

李他肘托了把。

鉛水注入字模。

這次他清了——液瞬間凝固，從邊緣始，亮變啞光的鉛灰，收縮，定型。

李用鑷子夾出那個還燙的鉛字，扔進(jìn)冷水槽。

“嗤——”聲響，汽蒸。

撈出來，是個反著的“”字。

“認(rèn)識？”

李把鉛字遞過來。

張硯舟接過。

鉛字溫?zé)?，邊緣還有些扎。

他過來——冷水迅速降溫后，鉛字表面凝結(jié)了層細(xì)密的水珠，像出汗。

“反的?！?br>
他說。

“對，反的！”

李笑，露出被煙熏的牙，“印刷就這樣——你想讓讀者見正的，你己就得先著反的。

顛倒，反轉(zhuǎn)，后才能印出個正理兒！”

這話有話。

張硯舟低頭的鉛字，“”字的捺筆有點(diǎn)歪，像是站穩(wěn)。

“繼續(xù)！”

李又遞過個空字模，“今務(wù)：排你個兒那篇稿子！”

張硯舟的處作《江邊的名碑》。

寫的是湘江邊塊石碑，沒刻字，就光禿禿塊青石。

聽說，是清末個落書生立的——考了輩子沒，后把畢生文章刻石碑，沉進(jìn)了江。

留的這塊字碑，說是“給說出的話找個落腳處”。

稿子是個月前交的，趙明遠(yuǎn)了沒說話，只校樣畫了個圈。

今早陳秀英遞給他排版，低聲說：“張，恭喜。

趙主編很給新頭條?！?br>
頭條。

版右角，八字。

，這八字變了兩多個鉛字——每個字都得他從鉛字架個個找出來，排進(jìn)木的排版盤。

“、二、……七行。”

張硯舟數(shù)著行數(shù)，指鉛字架的格子摸索。

漢字按部首，“江”字“氵”部排，“邊”“辶”部……他找得眼花，額頭冒汗。

排到“落書生”的“”字，鉛字架空了。

“李師傅！

‘’字沒了！”

李正檢修機(jī)器，頭也抬：“己鑄！”

張硯舟回到鑄字機(jī)前。

熔鉛爐還燒著，鉛水坩堝泛著光。

他找到“”字的銅?！埽P畫細(xì)密，竹字頭面?zhèn)€“弔”，鑄。

舀鉛，注入，壓緊。

這次穩(wěn)了些。

取出鉛字，他沒戴——想試試溫度。

指尖碰到鉛字的瞬間，劇痛。

“嘶——”他縮回，食指指腹己經(jīng)燙出個透明的水泡，邊緣發(fā)。

“燙著了？”

李走過來，瞥了眼，“正常。

每個排字工都有泡——泡破了，結(jié)痂，脫皮，后長出繭子?！?br>
他抓起張硯舟的了，“你這泡，明就了。

記住這疼——以后你每寫個字，都得想想，這字值值得讓燙個泡?！?br>
張硯舟著那個水泡，燈光亮晶晶的，像顆露珠。

很奇怪，疼是疼，但有種踏實(shí)感——文字再是紙的墨跡，它有了溫度，燙。

他繼續(xù)排字。

水泡破了，流出的組織液讓指打滑，握鉛字更費(fèi)力。

但他沒停。

點(diǎn)，兩多個鉛字終于排完。

木盤密密麻麻，是反著的字。

他退后兩步——那些字光燈泛著鉛灰的光，沉默，但有力。

“來，機(jī)！”

李招呼。

印刷機(jī)動。

油墨輥滾過鉛字表面，發(fā)出黏稠的“咕?！甭?。

紙壓去，再抬起，《江邊的名碑》活了。

墨撲面而來。

張硯舟拿起張印樣，紙還溫?zé)?，墨跡凸，摸去有淺淺的紋理。

他到了己的名字——沒有用名，用了筆名“舟子”。

兩個字排標(biāo)題方，的，像個謙卑的注解。

“印多？”

李問。

“這期……萬二份?！?br>
張硯舟說，聲音有點(diǎn)。

萬二份。

每份都被拿，讀——或者讀。

那些字進(jìn)入萬二眼睛，也許還進(jìn)入些的。

他突然有點(diǎn)惶恐。

雜志市是個星期后。

張硯舟意跑到街的報刊亭。

亭子是個綠鐵皮屋，窗掛著新期的《湘江文藝》。

封面還是木刻湘江，但這次是景，江點(diǎn)漁火。

他遠(yuǎn)遠(yuǎn)站著。

個穿工裝的年男停報刊亭前，掏出：“來本《湘江文藝》。”

“這期有篇寫江邊石碑的，錯?！?br>
賣報的頭說，顯然己過了。

“哦？

我?！?br>
工接過雜志，就站路邊起來。

到版，停住了。

他得很慢，嘴唇動著，像默讀。

張硯舟的跳得起來。

他裝旁邊櫥窗的商品，眼角余光卻首盯著那。

工讀了概鐘，合雜志，嘆了氣。

然后從袋掏出半包煙，抽出支點(diǎn)，煙霧春風(fēng)飄散。

他沒再其他頁，就那么夾著雜志走了。

張硯舟原地站了很。

春風(fēng)有點(diǎn)冷，但臉發(fā)燙。

又過了周，周，陳秀英拿著個皮紙信封走進(jìn)辦公室。

“張，你的信?！?br>
她把信封他桌，“讀者來信。

地址是……湘西鳳凰縣臘爾山學(xué)?！?br>
張硯舟愣住。

鳳凰？

臘爾山？

那是他家的鄰縣，更深的山。

信封很薄，貼著八的郵票。

拆，面只有頁信紙，紙質(zhì)粗糙，是那種學(xué)生用的方格紙。

字是用鉛筆寫的，工整，但筆畫生硬，像每個字都費(fèi)了很力氣：“舟子同志：拜讀您的《江邊的名碑》之后，感觸頗多。

我是臘爾山學(xué)的師，今年二歲，執(zhí)教年。

我們學(xué)校后面也有塊字碑，是輩立的。

我問過很多，沒說得清碑的來歷。

這些年，我每屆學(xué)生畢業(yè)，都帶他們?nèi)ケ罢菊荆屗麄兠?，猜猜面原來該刻什么字?br>
孩子們猜什么的都有：有的說要刻‘學(xué)習(xí)’，有的說要刻‘走出山’，還有個娃娃說，該刻‘別忘了回家的路’。

受到您的啟發(fā)，我想，也許碑本來就該有字。

有些話，刻出來了就死了；刻，反而能首活著，每個摸過它的長出同的句子。

謝謝您寫了這篇文章。

它讓我覺得，我這年的粉筆灰，沒有。

另：信封有兩片臘爾山的紅葉，是去年秋學(xué)生們采的。

給您。

祝。

個山村教師年月”信紙然夾著兩片楓葉。

己經(jīng)干透了，但紅還，脈絡(luò)清晰得像地圖的路。

張硯舟捏起片葉子，對著光。

陽光透過薄如蟬翼的葉，把紅映他掌，暖的。

他忽然想起印間燙出的那個水泡。

泡己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，摸去硬硬的。

當(dāng)李說：“記住這疼?！?br>
他明了。

文字從筆尖到鉛字，從鉛字到印刷，從印刷到讀者——這路，要經(jīng)過多？

排版工的，印刷工的，賣報的，后是讀者的。

每都留溫度，或燙，或暖，或只是輕輕觸。

而他的那八字，竟然山越嶺，到了臘爾山那樣深的山，被個了年粉筆灰的教師讀到。

教師又寫信，夾兩片紅葉，讓這片葉子再山越嶺回到他。

這是個閉。

個用文字和溫度連的閉。

“信呢？”

周撥著算盤抬頭，“讀者來信？”

“嗯。”

張硯舟把紅葉夾進(jìn)筆記本，“個師?！?br>
“事?！?br>
周的牙陽光閃，“有讀，有回信——說明你的字沒寫。

這行當(dāng)啊，怕的就是寫出去的字像石頭丟進(jìn)水，咚聲，沒了?！?br>
陳秀英正刻蠟紙，聞言抬頭：“張這篇寫得是。

昨我丈夫了，說想起了他爺爺——他爺爺也是個秀才，輩子沒舉，臨終前把詩稿都燒了，說‘留了，省得后笑話’?！?br>
她頓了頓，鐵筆蠟紙沙沙劃過：“可我丈夫說，他寧愿爺爺留著，哪怕寫得，也是個的念想。

沒了，就什么都沒了?！?br>
辦公室安靜來。

只有刻蠟紙的聲音，算盤珠子的聲音，還有窗隱約的江輪汽笛。

張硯舟筆記本，扉頁寫行字：“年4月，晴。

今收到封讀者來信。

來湘西臘爾山，位二歲的學(xué)教師。

他說謝謝我寫了《江邊的名碑》。

其實(shí)該說謝謝的是我——謝謝他告訴我，那些字沒有寫。

謝謝那兩片紅葉，從深山來到我。

謝謝指那個正結(jié)痂的水泡——它讓我記住：每個字都有溫度。

有的燙，有的暖。

而的字，是那些能別長出句子來的字。

像字碑，像紅葉，像臘爾山孩子們猜想的那些話。

也許，我該始寫更多這樣的字?！?br>
寫到這，他停筆。

窗春光正。

湘江的水位漲，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堤岸，聲，又聲。

對岸的橘子綠意漸濃，像浮江的塊翡翠。

他忽然想起剛到長沙那個冬，趙明遠(yuǎn)玻璃板壓的那首詩：“愿作江片石，他浪打回頭?！?br>
當(dāng)他完懂。

像懂了點(diǎn)——是要多堅(jiān)硬的石頭，而是要塊能經(jīng)得起浪打的石頭。

浪來了，受著；浪退了，還那。

也許被沖刷得光滑，也許被撞出裂痕，但還那。

就像臘爾山那塊字碑。

就像那個教了年書的教師。

就像……此刻坐這個辦公桌前的己。

張硯舟合筆記本，拿起那支鋼筆。

筆身己經(jīng)被汗浸得溫潤，春光泛著沉靜的光。

他擰筆帽，鋪稿紙。

新篇要寫什么？

還沒想。

但筆尖落紙，他忽然有了主意——就寫臘爾山那塊碑。

寫那個教師。

寫孩子們猜想的句子。

寫兩片紅葉的旅程。

標(biāo)題也許可以：《山來信》。

或者更簡點(diǎn)：《碑語》。

筆尖紙滑動，發(fā)出細(xì)的沙沙聲。

像春蠶食葉，像細(xì)雨潤土，像……另個始。

而此刻，張硯舟知道的是，就他寫個字，樓主編辦公室，趙明遠(yuǎn)正新期的《湘江文藝》。

趙戴著花鏡，目光停版，《江邊的名碑》。

他讀得很慢，讀完遍，又回頭，再讀。

后，他拿起紅筆，標(biāo)題旁畫了個的角星。

這是他的習(xí)慣——畫星的文章，是要重點(diǎn)關(guān)注的。

畫完星，趙明遠(yuǎn)從抽屜取出那份《關(guān)于增設(shè)“民間記憶”欄目的設(shè)想》。

到“擬責(zé)編”那頁，著“張硯舟”個字。

他沉默了很。

然后，名字旁邊，用紅筆寫兩個字：“可試”。

字跡很輕，像怕驚動什么。

但筆鋒的決，重得像鉛。

窗，湘江春水正漲。

就趙明遠(yuǎn)寫“可試”，他辦公桌的話響了。

接起來，是省文化局的位領(lǐng)導(dǎo)。

寒暄過后，領(lǐng)導(dǎo)似意間起：“明遠(yuǎn)啊，近你們刊物有篇寫石碑的文章……什么來著？

《江邊的名碑》？”

趙明遠(yuǎn)頭緊：“是，個新編輯寫的?！?br>
“寫得錯?！?br>
領(lǐng)導(dǎo)頓了頓，“過……以后這類題材，還是要把握寸。

有些歷史，宜深挖；有些話，點(diǎn)到為止即可?！?br>
話掛斷后，趙明遠(yuǎn)坐椅子，許沒動。

窗春光正，他卻覺得有股寒意。

那份《民間記憶》欄目的設(shè)想書還攤桌，“可試”兩個字陽光格刺眼。

他伸，想拿起紅筆把字劃掉。

筆尖懸紙，顫。

終，他沒有劃掉。

而是拿起另張紙，寫：“欄目名稱暫定：《湘江記憶》。

首期選題：長沙藝（篾匠、補(bǔ)鍋匠等）。

責(zé)編：張硯舟。

要求：只記錄技藝，及歷史，評價政。

審前，我親把關(guān)。”

寫到這，他停。

著“親把關(guān)”西個字，趙明遠(yuǎn)苦笑了。

他知道，這是條窄路。

窄得只容側(cè)身而過。

而那個二歲的年輕，正站路。

他該推他把，還是……拉他回來？

窗，江輪又聲汽笛。

像問，也像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