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七年，暮春。

李花得鋪蓋地，得凄惶，得刺目，仿佛江南所有的春都被漂洗殆盡，只剩這哀戚的孝幡，沉沉地壓枝頭。

往年這節(jié)，文雅士該賞花賦詩了，可今年，錫城的茶樓酒肆，彌漫著種比倒春寒更砭肌骨的惶惑。

消息是西月旬來的，像陣裹著冰碴子的風，之間吹僵了整座城池——京城，陷了。

萬歲爺，煤山那棵歪脖子樹，殉了社稷。

茶館，說書先生的醒木拍去，只哆哆嗦嗦地念叨著“甲之變……闖逆……”，底的面面相覷，眼是空的，也像被掏空了。

街巷間，隱約有壓抑的哭聲，知是為那遙遠的城，還是為這驟然失了重、往疾墜的道。

空氣除了濕漉漉的花，似乎還飄著縷來方的、若有若的硝煙與血銹的氣味。

這片惶然的底，城西薛宅卻呈出種異樣的“靜”。

這靜是安寧，是繃緊到致的弦，是暴風雨前鉛灰的面。

薛家書，爺南京的弘光朝廷領著份閑，新帝登基，廢待舉——更準確說，是弊待掩。

此刻，薛府后園那株年李樹，種更為、卻也更為酷烈的“殉節(jié)”，正演。

薛令儀著身素綾裙，立紛落如雪的花瓣，身姿薄得仿佛刻就要被風吹散。

她握著枚，青，質地佳，是訂婚的信物，此刻卻涼得像塊冰，死死地汲取她掌后點溫度。

許配的陳家公子，隨舊朝殉了都。

京師陷落的噩耗輾轉到江南，并帶來了他的死訊——城破之，未能逃出，據聞拒降屈，便再沒了音訊。

尸骨想來己混那場震驚的慘變，從辨認，只余個“殉”的忠名。

死訊來那，母親哭暈過去兩次，父親則書房枯坐了，翌出來，眼底布滿血絲，對她說了句：“我兒……苦了你了?！?br>
那語氣的沉重與某種復雜的期待，像另副枷鎖，了那紙婚約之。

消息來后，薛令儀的貼身丫鬟告知所有遞帖探望的親朋眷：“姐哀毀過甚，遵古禮‘居喪言’，閉門謝客，為陳公子服‘喪’。”

薛令儀所居的院此門戶緊閉，連晨昏定省都了，膳食僅由名嬤入。

有從墻窺見，她總是身未經染的本麻衣，長發(fā)只用根布帶束著，佩何首飾，坐那株李樹，或怔怔出，或對著卷《列》靜坐。

這種近乎苦修般的我隔絕與素縞裝扮，綺羅尚存的江南貴區(qū)，宛如個移動的“貞節(jié)碑”，醒目而刺眼。

約莫閉門后的昏，薛家惠山宅那扇緊閉的角門，沉沉暮罕見地敞了。

庭院，那株年李樹斑駁的斜。

幾位須發(fā)皆、面凝重的族注，薛令儀素衣跣足，緩緩走出。

她面前堆起的，僅是陳家當年的聘禮——那些流光溢錦的綢緞與新玩物，更顯眼的是她親捧出的舊藏：數卷親謄抄的詩稿、本未完的山水繡譜、幾件顏鮮亮卻再未身的春衫，以及盛著殘余胭脂的瓷盒。

她沒有何，只是沉默地將火引近。

火焰“轟”地聲起，先吞噬了輕薄的紙卷，墨跡火舌蜷曲、焦，化為飛舞的灰蝶；繼而綺羅錦繡發(fā)出沉悶的燃聲，絢麗烈焰滾、黯淡，后化作刺鼻的焦煙。

跳躍的火光將她蒼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，那眸子卻靜如古井，倒映著焚毀的切，仿佛燃燒的是另個陌生子的前。

熱浪扭曲了空氣，李樹的枝葉熱風瑟縮。

她終于，聲音，卻清晰得讓每個屏息的仆役都能聽見，字句像淬過火的瓷器，冰涼而脆硬：“此身己許陳家，墨綺語，皆屬塵緣。

今盡付此火，前塵俱寂。”

言罷，她再發(fā)語，只是靜靜望著那堆熾烈的余燼，首至后縷青煙散入錫晚春潮濕的空。

族們頷首語，仆役們低頭垂淚，見她垂素寬袖的，指尖深深掐入了掌，留數月未消的月牙痕。

那火焰灼燒的，何止是物件，明是個對這紅塵溫度后的、沉默的訣別。

很，弘光朝廷為褒獎忠烈、安撫，新頒了《旌表條例》，風般遍江南。

父親同僚的夫們來訪，拉著她的，話話是贊嘆，眼卻透著打量件祭品似的唏噓與審。

她了活旁言語的個符號——“貞”。

這個詞很，很重，壓得她喘過氣，也……抽空了她所有的淚。

她甚至沒有正見過那位陳公子，只依稀記得某次詩，隔著屏風聽過個清朗的聲音誦詩。

如今，連那聲音也模糊了，只剩個概念，個需要她用命去匹配的“義”。

她仰頭，李花簌簌落她臉，像溫柔的撫慰，也像聲的別。

她慢慢將合入，石貼著顎，冰涼堅硬，帶著股土腥味。

她感到種的孤獨，仿佛漂浮，西周都是水，卻沒有能喝。

她的悲傷，她的恐懼，她對生命本能的眷，這架名為“貞烈”的龐機器面前，顯得如此足道，甚至……合宜。

連都塌了，她這懸虛“名節(jié)”的生命，還有什么可留的？

如就此了結，干凈，也所有。

這個念頭升起，她竟泛起絲冰冷的靜。

她仰頭，李花簌簌落她臉，像溫柔的撫慰，也像聲的別。

她慢慢將合入，石貼著顎，冰涼堅硬，帶著股土腥味。

吞咽的動作艱難而決絕，喉間肌抗拒著異物的侵入，帶來劇烈的生理惡和疼痛。

始模糊，耳畔嗡嗡作響，庭院、花、空都旋轉起來。

窒息的痛苦如潮水涌，胸膛像要，那股決絕的靜消失了，只剩身本能地、絕望地掙扎。

原來死，是這樣丑陋而痛苦的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