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是被樟木的氣味嗆醒的。

式掛鐘的擺錘正卡凌晨點的位置，銅鐘面蒙著層薄灰，指針像兩枚生了銹的刀片，懸“”和“0”之間動動。

她坐起身，尾椎骨撞到了底的木箱，發(fā)出聲悶響，驚得窗臺的綠蘿落了片枯葉。

這是父親留的房子，巷子深處，墻皮斑駁得像幅被雨水泡過的水墨畫。

個月前父親猝然倒書房的檀木書架前，救護的鳴笛聲撕破巷的晨霧，林硯正站術館的展廳，隔著玻璃幅七紀的油畫——畫的捧著個樟木箱，箱蓋半，露出面疊得整齊的絲綢。

此刻那股油畫該有的氣味正從底涌來，混著潮濕的霉味，鉆進她的鼻腔。

林硯彎腰掀板，月光恰從窗欞的破洞漏進來，箱蓋道菱形的光斑，像塊被打碎的鏡子。

箱子是鎖著的。

銅鎖扣刻著纏枝蓮紋，鑰匙孔積著灰，顯然很沒被打過。

林硯的指尖撫過冰涼的銅面，突然想起歲那年的夏，父親就是蹲這個箱子前，給她講“木”的故事。

“樟木住著妖怪，”父親的指比個兒，箱蓋蹦跳，“它們掉蟲子，還記住藏面的秘密?！?br>
那她信以為，趁父親睡拿了廚房的菜刀，想劈箱子木長什么樣，結被母親追著打了半條巷子。

父親攔她身前，把她護懷笑，說“等你長了，就讓木把秘密告訴你”。

月光慢慢移到地板，像攤融化的。

林硯從頭柜的抽屜出個鐵盒，面裝著父親留的所有鑰匙——有書房抽屜的，有陽臺儲物柜的，甚至還有把樣式古怪的銅鑰匙，父親說那是他年輕舊貨市場淘的，能打“間的門”。

她試了把鑰匙，鎖扣“咔嗒”聲彈了。

箱子鋪著層褪的藍印花布，面壓著件深灰的舊風衣。

林硯把風衣拎出來，枚銅的牌子從袋掉出來，月光滾了幾圈，停她腳邊。

是枚身份牌，邊緣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面刻著“丙字號”，還有個模糊的指印，像是被反復摩挲過。

林硯的跳突然漏了拍——這個編號，和父親書房那只遠鎖著的抽屜的刻痕，模樣。

風衣的襯縫著個硬物。

她拆泛的頭，掉出來的是本皮封面的筆記本，紙頁己經(jīng)脆得像干樹葉。

頁有父親的字跡，鋼筆水洇透了紙背，寫著：“七月初七，槐樹見?！?br>
期是年前。

窗突然起了風，槐樹的枝椏刮著窗玻璃，發(fā)出指甲抓撓般的聲響。

林硯想起父親書房的墻掛著張照片，照片的年輕男站槐樹，穿著件和箱子這件模樣的風衣，左眉骨有道淺淺的疤。

父親從未過照片的是誰。

筆記本的后頁夾著半張火票，目的地是蘇州，期被雨水泡得模糊，只能清“七月初”西個字。

林硯的指尖觸到票邊緣的折痕，突然想起歲那年的夏，她父親的公文包見過同樣的半張票，當她問起，父親只說“是很以前的廢紙”。

掛鐘知何始走動了，“滴答”聲寂靜的房間格清晰，像有數(shù)著跳。

林硯把筆記本塞進枕頭，重新鎖樟木箱，發(fā)箱底刻著行的字，是父親的筆跡：“她來要的?！?br>
“誰？”

林硯意識地問出聲，話音落進空蕩的房間，被月光吞得干干凈凈。

巷來行鈴鐺的聲音，由遠及近，又漸漸消失雨霧。

林硯走到窗邊，撩窗簾角——槐樹站著個子，似乎拎著個的布包，月光像團化的墨。

風吹起那的衣領，露出左眉骨的疤。

林硯猛地捂住嘴，指甲掐進掌。

那張臉，和照片的年輕男，像得讓發(fā)冷。

掛鐘敲了西，聲音巷子蕩，驚飛了槐樹的鳥。

林硯著樹的子轉身走進濃霧，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她的，喉嚨發(fā)出嗬嗬的氣音，像是說什么，又什么都沒說清。

枕頭的筆記本硌著后腦勺，像塊正發(fā)燙的烙鐵。

林硯閉眼，樟木的氣味混著月光的清輝漫來，恍惚間，她像聽見父親的聲音耳邊響：“木記住的秘密，該還給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