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西年的初秋，津門剛過場兵災(zāi)，城墻的彈痕還沒來得及修補，被雨水沖刷得發(fā)，像道道猙獰的疤。

街面雖己解了戒嚴，行卻仍帶著幾翼翼，長衫褂的身，偶爾混著穿軍裝的兵痞，靴底碾過路面的碎石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街的槐樹被流彈削去了半片枝椏，光禿禿地指著灰蒙蒙的，樹擺煙攤的漢縮著脖子，眼警惕地瞟向駛來的輛——那是輛奧斯汀轎，滿街的力和騾，灰的身像塊突兀的冰晶，頭的鍍鉻徽標稀薄的陽光閃著冷光，便知是留洋回來的闊氣家。

門“咔嗒”聲了，周硯寧踩著細跟皮鞋落地，鞋跟松動的石板晃。

她身那件藍洋裝，束著窄窄的腰帶，裙擺剛及膝蓋，露出截穿著透明的腿，這尚興寬袍袖的津門，實是太過扎眼。

路邊賣糖堆兒的販忘了吆喝，挑著擔子的腳夫停腳步，連墻根曬的乞丐都首起了脖子，目光像針樣扎她身，有奇，有鄙夷，還有幾藏住的貪婪。

她卻仿佛沒見，只抬將被風吹的卷發(fā)別回耳后，露出條落的頜。

指尖觸到皮箱的銅鎖扣，指腹用力——那是她從帶回的唯行囊，箱角的磨損，藏著越洋航行的顛簸，也藏著對故土既期待又忐忑的復(fù)雜緒。

“姐！”

恒行的掌柜伯早己候門，他穿著熨帖的綢面褂，見周硯寧的瞬間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亮，步前接過皮箱，箱子輕，他卻拎得穩(wěn)穩(wěn)的，“先生今早還說，算算子，您該到了！”

周硯寧跟著他往走，玻璃門被推，風鈴“叮鈴”響了聲，驅(qū)散了門的肅。

行暖意融融，紅木柜臺擦得锃亮，伙計們穿著統(tǒng)的青布短褂，指算盤飛，發(fā)出密集的脆響。

幾個穿綢緞褂的商正圍著柜臺，捏著支票低聲商議，鬢角的汗珠子亮晶晶的，卻掩住臉的急切——這年頭，把存字號的票號，才讓睡得安穩(wěn)。

靠窗的八仙桌旁，周父正站著跟說話，他穿件藏青長衫，袖卷到臂，露出腕的鐲，那是周母陪嫁的物件，磨得溫潤透。

周母坐旁邊的太師椅，拿著賬本，筆尖紙劃過，偶爾抬頭句話，鬢邊的珠花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“爹爹，娘親?！?br>
周硯寧的聲音剛出，帶著點異腔調(diào)的尾音，讓屋瞬間靜了靜。

周父猛地回頭，的水煙袋“啪”地掉桌，煙絲撒了地。

周母抬起頭，鏡片后的眼睛倏地紅了，的筆“啪嗒”落賬本，暈團墨漬。

還沒等他們，周硯寧己經(jīng)跑了過去，洋裝的裙擺掃過地面，帶起陣風。

她先是撲進母親懷，絲綢旗袍的涼意貼著她的臉頰，接著又轉(zhuǎn)身抱住父親，鼻尖撞他硬挺的肩骨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：“爹爹，娘親，我回來了?！?br>
窗，輛軍呼嘯而過，揚起漫塵土，而行的這瞬，卻像被光輕輕攏住，隔絕了戰(zhàn)與動蕩，只剩別重逢的溫熱。

周父伸替兒理了理的卷發(fā)，指腹摩挲著她鬢角的發(fā)絲，語氣滿是疼惜：“這留洋的子定是清苦，這臉，比走又尖了些，瘦得巴都硌了?！?br>
周母早己拉過兒的，掌貼著她的背來回摩挲，眼眶還紅著，嘴卻嗔怪道：“回來就，回來就。

伯！”

她揚聲朝門喊了句，管家立刻應(yīng)聲，“今晚燉盅冰糖雪梨，再道她愛的糟熘魚片，多備幾個菜，給姐接風。”

“欸，這就去吩咐廚房！”

伯笑著應(yīng)，轉(zhuǎn)身往走，腳步都輕了幾。

周硯寧聽著這話，方才還帶著幾疏離的眉眼瞬間舒展，像個得到糖的孩子，原地輕輕蹦了，洋裝的裙擺隨之揚起個俏皮的弧度：“太了！

我想家的糟熘魚片，那些西餐廳的排哪有這個鮮！

謝謝爹爹，謝謝娘親！”

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，讓周父周母都笑了起來。

周父拍了拍她的肩，眼底的欣慰漫了出來：“多的了，還跟候樣。

走，先樓歇歇，路顛簸，定是累壞了?！?br>
推雕花木門的瞬間，周硯寧鼻尖先涌股悉的檀。

梳妝臺，她留洋前常用的那盒玫瑰胭脂擺正，旁邊的翡翠梳匣，梳齒還纏著幾根早年剪的碎發(fā)；書架，她讀的詩集按冊頁碼排得齊齊整整，扉頁夾著的風干花瓣仍帶著淺粉。

“姐走后，爺和太太總說，您的西得原樣留著，等您回來還能用?！?br>
跟身后的媽子輕聲說，“每周都讓細細擦遍，怕落了灰?！?br>
周硯寧指尖撫過冰涼的梳妝臺，眼眶發(fā)熱。

留洋那幾年，她啃過洋文典籍，見過的燈火，可再風光的景致，也抵過此刻滿室的煙火氣。

她轉(zhuǎn)身望向窗，行的青瓦屋頂夕陽泛著暖光，忽然生出股勁——那些學的融知識、商法條例，總算有了用武之地。

“爹爹娘親把家守得這樣，”她輕聲對己說，嘴角揚起笑意，“這次我，定要讓恒行這站得更穩(wěn)些?！?br>
周硯寧轉(zhuǎn)身關(guān)房門，洋裝的裙擺隨著動作旋出個輕的弧度。

她忽然踮起腳尖，起裙擺轉(zhuǎn)了個圈，正是舞廳學的爾茲步子——總被同窗笑說她跳得帶著方姑娘的拘謹，此刻悉的房間，倒沒了半束縛。

木地板被鞋跟踩出細碎的聲響，與窗偶爾來的鈴聲交織。

她兒側(cè)過身，臂劃出流暢的弧；兒又踮著腳轉(zhuǎn)圈，卷發(fā)隨著動作散落肩頭。

這旁眼“洋鬼子氣”的舞步，此刻了她宣泄歡喜的方式，像只掙脫了籠子的鳥，屬于己的地，把留洋幾年的惦念與歸來的雀躍，都藏進了旋轉(zhuǎn)的光。